第1章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接他的人没来
雨从山梁那边斜过来,打在书箱上,声音钝得发闷。
沈砚停在老槐树底下,把左手的袖子拧了一把,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村道空着。
老槐树的皮上长满青苔,雨水聚在枝干拐弯的地方,攒够了就往下滴。有一滴落在他肩上,砸在书箱皮带勒出的印子里。
他换了个肩,右手拽紧皮带,左手搭在额前挡雨。
村道两侧的竹竿上晾着草药,雨打得那些草叶来回摆。有人家的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不是风带的,是里面有人拉了一把。
沈砚盯着那道门看了几息。门缝里的人没出来。他想起在县学念书那年,掌教说起礼记·曲礼里那句“入境而问禁”——到了别人的地方,先问问这里的规矩是什么。那时候他以为问就行了。现在站在村口,连个问的对象都没有,雨水灌进袖口,冷得他右手食指发僵。
书箱又往下坠了几分。他把皮带往肩上提了提,右手松开时,指腹上现出一道红印子——在书院抄了几年书,长出了个薄薄的茧,这会儿被水泡软了,指甲一按就能掐进去。
不管多远,回来就还是这儿。
他踩上石阶。青石板有几块松了,脚踩上去晃一下,石板底下的积水挤出一小泡泥浆。他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一步。腿上那点力气在过山梁的时候用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全靠膝盖撑着,一步一顿。
没走多远,村道前面有人。
一个老婆子蹲在竹竿下面收草药,背上背一捆干艾草,雨把艾草叶子打耷下来,贴着她的肩胛骨。她把竹竿上挂的最后一束干草拽下来,枝梗从绳子上扯断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掰断筷子。
沈砚走近几步,书箱压着后背,沉得他腰往前弯了一截。他在老婆子旁边停住,左手扶书箱,右手伸出去扣住旁边的竹竿——那根竹竿被风吹歪了,眼看要把上面挂的药草全甩下来。
老婆子没回头。她拽草的动作停了一拍。
“婆婆,”沈砚开口,声音被雨打得有点哑,“我是砚哥儿——沈家的。我姐在家吗?”
老婆子的手捏住一截干草梗。捏得很用劲。
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流进旁边的土沟里,带着碎草叶子和泥。沈砚等着,等了大概有七八息,雨打在书箱上的声音一记一记的,他数着数到了十几下。
“你姐不在屋里。”老婆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干草擦过竹篾。“你回去看一哈就晓得了。”
她把干草怀里一抱,侧身从他旁边绕过。绕过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停在脸上,是停在书箱上那枚“青石书院”的刻字上。然后她低下头,捏碎了手里的一截草梗,碎末从虎口簌簌往下掉。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本来想按折狱龟鉴里那条来:先问日常,再顺势推一步。但老婆子抱着草药走得很快,背影像收了摊的赶集人,三绕两绕拐进一条窄巷,竹竿那头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把嘴合上。
站在原地的时候,舌根底下泛起来一股涩味。是出发前喝的那碗水,带着草梗烧过的柴灰气,当时不觉得,现在返上来,涩得他喉结滚了两下。
走吧。
沈砚把书箱背好,继续沿村道往里走。这条路他小时候跑了无数遍——哪个拐角有棵臭椿,哪块石阶比别的矮一指,闭着眼都能踩准。可今天踩着每一脚都像在走生路。两边的人家有些门关着,有些门开着但里面没人声,灶台冷着。一户人家墙角搁着个药杵,杵头子上还粘着半干的药泥,像是用到一半就搁下了。
他走到村道东头那条窄巷尽头,沈宅的大门闭着。门板上贴了两张旧的桃符,纸面被雨水泡得起皱,红褪得只剩一圈灰白印子。他伸手推门,木头潮胀了,门轴不滑,跟门框咬在一起。他使了点劲,手掌顶住门板一推,门开了。
院子里静。正屋的门都掩着,窗子没透一点光。
他先去了堂屋。供桌上没有供品,香炉里的灰是冷的。他在供桌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没点油的灯上——灯芯塌着,烧过一半,捻一捻就碎。
转身出来,往东厢房走。
姐姐住的那间。门关得很紧。
沈砚把书箱卸下来,靠在门外。右手扶住门板,左手在锁搭子上摸了一把——锁没挂,只是闭着。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酸涩的吱呀,像很久没人推开过了。
一股气味涌出来。干艾草混着旧香灰,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旧纸放久了的霉气,但比霉气更轻,吸进鼻子里会停在喉咙后半截。
屋里黑得很深。窗户上糊的纸大概是旧了,外面的雨光透不进来。他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片刻,只看得见桌子的大致轮廓。
右手往前摸。指尖先碰到桌面——凉的,有一层薄灰。再往前探,碰到了油灯底座的边缘。
他捏住灯座,往跟前拉了一下。另一只手摸到怀里,掏出火石,蹲下来对着灯芯打了两下——没着,灯受了潮,得先烘一烘芯。他把火石收到腋下夹住,腾出右手去捻灯芯,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芯头整整齐齐,不是烧散的那种,是刚剪过的。
剪灯芯。
他指头停在灯芯上好一会儿。窗外雨声闷闷的,压在瓦上。
又打了一下火石。火苗跳起来,灯亮了。
光照出去,第一样照见的东西是桌面——书。一本发黄的旧书,摊开着,纸页上有大块的水渍印,还有个别几页被翻起来的折角,折痕已经压得起了毛边,像是反复翻过很多次。
他站起来,灯在手边,火苗把书页烤得微微发颤。他往书页上看了一眼——没有文字,只有一些扭扭曲曲的线条,画成几道弯,弯里夹着些点。
他还没看清。
书页翻了一下。
就一下。从右页翻到左页,纸在空中展开、落下去,声音轻得像捻断了一根丝线。
窗外没有风。门已经合上了。
油灯的火苗直直往上走,没有晃。
沈砚站在桌前,右手还握着灯座,手指的关节发白。他的目光钉在书页翻过去的那页上——上面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上往下走,线头打了个弯,绕成一团,中间夹着几个墨点。
像是有人读到一半,放下书,转身走了。没折页,没合上,就摊着。
他盯着那页画看了很久。手指没碰上纸面。
最后他把油灯往桌角挪了半寸,退后一步,后背靠在门框上。书还在那儿摊着,纸页在灯下泛着黄。
院外的雨打在瓦上当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