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口红与戒指
车在恒悦律所门口停稳。
方莉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沈梨正把合同封套的折角抹平,没抬头。方莉说:到了。沈梨说:嗯,推门下车,午后的光从玻璃门上反下来,晃了一下眼睛。她眯了一下眼,那个眯很职业,是确认表情再收回去的本能。
电梯上行。她想起上个月来这里谈影视分约,坐在同一部电梯里,数到第七层,走出去,是一间朝南的会议室。今天也到第七层,转角改朝北了。同一栋楼,朝向不同,光线差很多。
方莉在电梯里接了个电话,没听完就挂了。
方莉说:律师在里面。三页纸刚打印出来。
沈梨问:你看过了?
方莉说:看过了。第三页第七条,公开场合不得暗示婚姻关系,违约赔对方当期商业损失。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那间VIP签约室的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方莉走前面,沈梨落后半步。她捏了一下包带,真皮的,捏下去有一个浅浅的指印,松开就复原。
签约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窗帘拉了一半,北向的光透进来,不刺眼,把整个房间照得很静。
律师姓周,五十来岁,戴无框眼镜。桌上摊着三页纸,纸边还带一点刚打印出来的余温。他把纸推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梨坐下来。第一页是双方身份信息,她的名字印在打印体里,很规矩。第二页翻过去,纸页锃的一声。第三页,她看到第七条:公开场合不得以任何方式暗示婚姻关系。
她右手的食指停在那行字上面,停了一瞬。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犹豫,是在记住那一行字的坐标。
对面的人站起来。她一直没看陈屹,但他起身时带起的气流让桌上那杯水晃了一下。那杯水他没动过,杯壁外侧凝着一层水珠,一颗水珠顺着杯壁滑下去,在桌面上留了一道浅痕。
陈屹右手把一支银色钢笔拧开,又拧紧,拧开,又拧紧。他没看她。笔帽内侧有一道刻痕,沈梨瞥见一个字,陈。
周律师说:甲方陈屹先生,乙方沈梨女士,双方确认无误的话,可以签署了。
沈梨拿起笔。方莉侧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合同副本我会留一份,录音也有。
沈梨点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水洇进纸纤维的那一瞬,她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她签得很快,两个字,笔画干净。
签完她放下笔,掌心在桌沿上压了一下才收回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笔下去,我就不是只为自己活了。想完又觉得矫情。她把那口气咽下去,脸上什么都没露。
陈屹也签了。他签得很慢,签字笔在纸面上停顿了两次,像在确认什么。他把正本推到周律师面前,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中央,离沈梨的手大约二十公分。
信封是白色的,没封口。
沈梨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陈屹。
陈屹说:你可以留着。
顿了顿,又说:不打开也行。
沈梨没接话。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直接压进包的内袋。拉链拉上的时候,指尖在拉链头上多停了半拍,那个半拍是新的,以前没有过。
陈屹站起来,没有伸手。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转身,说:辛苦方莉姐。
方莉说:应该的。
他走了。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半分钟后,沈梨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没有备注名,号码她认得。八个字:出入场合不用戴。你可以留着。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把屏幕按灭。方莉在边上收合同封套,没看她的手机,但沈梨知道方莉知道了。方莉把副本装进自己公文包的牛皮纸袋里,动作干脆。
方莉说:走吧。
沈梨说:嗯。
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左膝有一点点僵,可能是坐得太久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直直的,正好落在那圈杯子的水痕旁边。
走廊里重新响起脚步声。
陈屹推门回来,在周律师面前坐下,说:留档页我还没签。
周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他低头签字,没有说话。
沈梨和方莉从签约室门口经过时,沈梨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他握笔的侧脸。他没有抬头。
方莉低声说:电梯。
沈梨收回视线,跟上去。
电梯下行。方莉说:他没让你打开。
沈梨说:嗯。
方莉拿出手机,锁屏,又解锁,最后只说:晚上有个通告,别迟到。
沈梨说:好。
电梯门在地下二层打开。
停车场的光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灯管里打下来,把灰色地坪上的车辙照得很清楚。空气里有股水泥和橡胶混合的味道,地下比楼上低了两三度,沈梨的肩微微缩了一下。
方莉走前面,去摸车钥匙。沈梨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坪上,声音被空荡荡的停车场放大,又弹回来。
前面那辆黑色保姆车的侧门滑开。
季晴从车上下来,右手先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副墨镜。她踩细高跟站定,脸上是一个很标准的社交微笑,嘴唇抿着,只弯一边嘴角,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看向方莉右手提着的那个牛皮纸袋。纸袋没封口,恒悦律所的抬头印在正面,白纸黑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很清楚。
季晴说:新戏谈合同?这么急,周六还来吗。
她语气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像随口说的闲话。但她的视线在纸袋上多停了一秒。那一下,沈梨看见了。
沈梨笑了一下:档期满了。
季晴说:哦,那可惜了。
她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这句话她早排过。她把墨镜戴回去,手指扶着镜框正了正。隔着镜片,她的视线在沈梨脸上落了一瞬,又往下滑了一寸,滑到沈梨左手按住包带的位置。
沈梨的左手拇指若无其事地摩挲了一下包带:季姐周末有安排?
季晴说:找个地方喝茶。你也来?
沈梨说:不了,周日录节目。
季晴说:那下次。
保姆车的门关上前,季晴从墨镜上方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算恶意,但沈梨读得懂,季晴在记东西。刚才在七楼签约这件事,她大概率看到了那个牛皮纸袋上的恒悦抬头。圈里人都认得恒悦。她不确定季晴记住了多少,但她知道,这个圈子小到藏不住任何东西。
方莉的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嗓音压得很低:她认得那个袋子。
沈梨说:嗯。
方莉说:没事,她不知道你签的是什么。
沈梨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四根手指的指尖压在包带上,指腹泛白。她松了劲,血色慢慢回过来。
B2另一边的电梯门开了。
一个戴黑色口罩的青年走出来,个子很高,穿深灰色卫衣,帽沿压得低。身后跟着个抱一摞剧本的助理,最上面一本剧本的封面印着剧组名字。
青年低头看助理手里的目录,没往这边看。
沈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停车场,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又落回那摞目录上。
方莉说:上车吧。
沈梨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坐进车里才觉得后背有一点紧。刚才季晴那个眼神,隔着墨镜,其实看不清焦点落在哪里。但那种被看过的感觉是真实的,像有一根针尖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不疼,但你知道它划过了。
方莉发动车,驶出停车位,从B2出口的斜坡上来,日光一下子灌进车窗,很亮。沈梨眯了一下眼。
方莉汇入辅路车流。沈梨靠在后座,从包侧袋摸出那支口红。
桃粉色,用了三年,膏体已经旋到一个很短的弧度。
她旋开,对着手机前置镜头补色。手很稳,描过下唇轮廓,抿了一下,让颜色匀开。这个动作熟练到不需要看镜子,她知道自己下半张脸的线条在镜头里应该是什么样。
手机屏幕顶部弹出一条行程通知。
她低头看,下周的平台活动,出席名单里写着陈屹的名字。备注栏里四个字:分头入场,保持距离。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右手慢慢旋口红,旋到一半,停下来。
她把口红盖旋回去,咔的一声,很轻。
她摸了摸包内袋。信封还是没打开。指尖隔着纸面能感觉到里面那枚戒指的轮廓。圆的,硬的,只有一点点弧度。她把信封往包的最深处推了推,推到摸不到的地方。
方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方莉说:那条备注是主办方给的,不是他给的。
沈梨说:嗯。
她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职业,嘴角弧度标准,眼睛里没跟上去。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但出主意的人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压下去。今天签了一份三年的合同,收了一枚没打开过的戒指,被季晴隔着墨镜看了一遍,让那个念头多待一会儿,就待一会儿。
窗外日光很好。下午三点多的光,斜斜地打在路边的行道树上,树影在车玻璃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方莉又说:下周那场活动,礼服你想自己挑还是我安排造型师?
沈梨说:你安排吧。
方莉说:行。到时候提前一小时到,化妆,拍照,采访,走流程。跟陈总……她顿了一下,跟陈总保持正常距离就行。
沈梨说:好。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亮着的一屏停在那条行程通知上,备注栏里的四个字,她不用点亮屏幕也能看见。
车继续向前。方莉把广播调到一个音乐台,放的是首老歌,旋律很轻。沈梨看着窗外,日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表情平静。
在她所坐的位置后侧,包内袋最深处,那个装着素圈戒指的信封安静地搁着。她没有再伸手碰它。
只有她自己知道,包底那枚戒指的重量,正隔着一层牛皮纸,安静地压着她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