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炭火将烬
喉咙里那股灼麻还在。
沈知鹤睁开眼,右手五指先探向枕下。指尖触到了那封庚帖,红绫烫金边的硬角硌在指腹上,她停住了,没有立刻拿出来。那触感是实的,不是临死前眼前那一片虚浮的白光。
更漏从墙角一声一声滴过来。滴答,滴答。像一条烧着的线还垂在喉咙里,她咽了一下,咽下去的是今世第一口带着沉水香甜味的空气,不是酒。
庚帖还在。她还没有被赐死。大婚前夜。
珠帘外有脚步声,很轻,是垫着脚尖走的。沈知鹤把庚帖塞回枕下,侧过脸去,帘子被人挑开,一盏烛台先探进来,接着是一碗热茶,再接着是一张她整整看了一世的脸。
青梧擎着灯,端碗进来,她做梦一样地活着。
“小姐醒了?”青梧把烛台搁在床头小几上,端着茶走近,“奴婢听见您翻身,想来您……”
她的话没说完。沈知鹤望着灯影里青梧那张脸,喉头堵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里化成一片酸涩。她记得这张脸,记得她梗着脖子倒下去的样子,记得那碗鸩酒从她嘴角滑下来的最后一滴。可眼前这个人活生生站着,端着热腾腾的茶,问她是不是醒了。
她张了张嘴,压着嗓子挤出三个字:“茶凉了。”
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愣了一下:“才沏的,还是烫的呀。”
“……我摸着凉了。”沈知鹤别开脸,“你重沏一盏吧。”
青梧应了声“嗳”,转身要走。沈知鹤又开口叫住她,叫到一半,话咽了回去。她本想让她别走,叫她坐到床边来,让她把那盏灯移过来,照着,让她好好看看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摆了摆手。
青梧顿住脚,回头看她,她垂着眼,没接她的目光。
“小姐的手凉。”青梧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沈知鹤没敢答。这双手,前世接过的那杯鸩酒,她不敢细想。她只是把手缩回被子里,指尖轻轻蜷着,攥着自己的掌心。
青梧看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把茶放到堂屋帘边的小几上,又回来给炭盆添了两块炭。炭火噼啪一声炸开,青灰翻开,底下一星红若隐若现。
“小姐今儿夜里怎么了。”青梧蹲在炭盆前,背对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奴婢伺候您这么些年,头一回听您说茶凉的。”
沈知鹤没接话。
满屋沉水香甜得发腻,锦被熏得热气扑面,那暖意顺着被沿爬到下巴上,暖暖的,跟她前世死前的那个夜一模一样。她记得那个夜里屋里的暖,记得炭盆的红,记得青梧替她尝那碗梅子汤时笑了一下。她记得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暖,觉得有青梧在这屋子里,什么都不会不好。
她闭上眼睛。这暖,她不敢认。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比青梧的重,比仆妇的轻,走在回廊的石板上,一步一步,稳得很。
沈知鹤睁开眼。那脚步声她太熟了,前世她听了不止一年,听在耳朵里,胃就发紧。她坐起身,青梧也听见了,从炭盆前站起来,把茶碗从帘边小几上端开,让出堂屋的位子。又停了停,把茶碗放回去,理了理衣裳,低头退到拔步床帘子后头。
珠帘外有人影停住,灯笼的光从帘缝里渗进来。
“大姑娘睡下没有?”声音温温的,带着笑,“我煮了安神药,给妹妹端过去,顺便看看大姑娘。”
是杜如眉。
沈知鹤掀开床帘,赤脚踩在脚踏上,定了定神。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旧中衣的领口,掀帘出至堂屋。青梧捧着灯留在帘内,半垂着眼帘,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杜如眉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东西,正站在珠帘外,隔着帘子朝她笑。她穿一件暗青灰的棉袄,发髻上插着素银簪子,灯火照着她的脸,笑得极和气。
“阿鹤。”她开口,唤的是这两个字。
沈知鹤的脚顿了顿。
阿鹤。前世这位继母从没这样叫过她。前世她永远隔着一层什么喊她“大姑娘”,不冷不热,礼数周全,像对一个外人尽着本分。阿鹤这两个字,前世一次也没从她嘴里听见。
“母亲。”她垂眼应了一声,“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
“你这孩子,说明日就出嫁了,娘心里总惦记着。”杜如眉把灯笼递给身后的丫鬟,亲手端着药碗进了堂屋,“你娘整日咳嗽,我让厨房煮了安神药,想着你出嫁前给她送去。路过东院,见你这屋里还亮着灯,就进来看看。”
她说着,把药碗递到沈知鹤面前。碗壁温热,热气裹着一股药味,跟屋子里的沉水香混在一起。
沈知鹤低下头,目光落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那药的气味是酸的,带一点桂圆和红枣的甜,不像酒。她双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自己的指尖反而泛凉。
“多谢母亲。”她说,“我替娘收着,一会儿送过去。”
杜如眉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忽然抬手,替她拢了拢衣领。那动作极自然,像做了许多年似的,沈知鹤的肩头不自觉地僵了一僵。
“傻孩子,明儿就是好日子了,怎么眼睛底下青这么一块,是不是夜里没睡好?”杜如眉收了手,声音压低了些,“妹妹那边你别担心,药我天天盯着呢。她这几日精神好些了……”
话说到这里,杜如眉忽然住了口。
她看着沈知鹤那双在沉水香帐影里的眼睛,嘴里的话滑了一下,那眼睛沉得,不像一个明儿要出嫁的姑娘该有的神气。她捻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忽然低低地补了半句:“……我这心里总觉着慌,不知怎的。”
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一样。
沈知鹤握着药碗的指节收紧了。
……慌。杜如眉说她心慌。沈知鹤盯着继母嘴角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笑弧,前世那盏递进正院的药、母亲断气时晃动的帘子、杜如眉在府里走动时细碎的脚步声,全从这段记忆里翻涌上来。可前世到死,她都没有听杜如眉说过一个“慌”字。这个人前世一步一步地把她的生母从正室的位置上挤下去,从没露过一星半点怯意。
今夜她端着一碗安神药,站在堂屋里,对一个明儿就要出嫁的“大姑娘”说,她心慌。
沈知鹤偏过头,把目光从杜如眉脸上挪开,落到灯笼的光晕里:“母亲说什么呢,您心慌什么。”
杜如眉自己也怔了一瞬,像是没料到话会自己溜出来。她低头笑了笑,捻着手腕上的镯子,往回找补:“没什么,看你娘病着,你又要走,心里头空落落的。罢哟,不说这些了。”
她说着,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的样子,脚下却顿了顿。
“我……明日去瞧瞧三皇子府那边的动静。”她放低嗓子,忽然补了这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有意说给她听。
沈知鹤垂着眼:“母亲早些回去歇着吧。”
杜如眉“嗳”了一声,转身走到珠帘外。帘子放下的那一下,珠串碰出细碎的响,她停了一息,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到底没说,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进回廊的阴影里。
灯笼光走了。角落里,青梧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知鹤站在堂屋里,手里端着那碗安神药,在珠帘落下的声音里站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那碗药,碗壁还是温的,散着桂圆的甜气,甜的,不是酒。
她端着药回到帘内,放下,搁在榻前小几上,离自己手心最远的角落。药是给娘的,她没碰,只记住了那股混在沉水香里的药气,和杜如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心里总觉着慌。去瞧瞧三皇子府那边的动静。
前世那句“慌”从没有过,那句“去瞧瞧”也从没有过。前世杜如眉从不在她面前提萧景琰,一个字都不提,提了,就像承认了什么似的。
沈知鹤躺回榻上,锦被熏过沉水香的热气扑上来,暖的,这个时辰前世也是这样暖着。她躺在暖意里,睁着眼睛看帐顶,前世的碎片一帧一帧浮上来。
萧景琰递酒时温和的眼睛。青梧梗着脖子替她喝下去,杯子空了,她笑了一下。母亲隔着帘子咳嗽,那咳嗽声一叠一叠的,像永远咳不完。杜如眉在府里走动,细碎的脚步声,走到哪里都听得见。
她翻了个身,把指尖凑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手指上只有沉水香和药炉熏过的那股甘草味,没有酒味。没有鸩酒的味道。
她这才呼出一口气,右手重新去摸枕边那封庚帖。红绫是凉的、滑的,在她指尖像一条还没流血的命,还在她手里。
窗外北风压着屋脊,廊下铜铃将响未响。
更漏又滴了一滴。
天还没亮。她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