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掖庭庑廊下的姓氏
江蕴右手提着包袱,站在长春宫东偏院的门槛外面。
门槛上有一道深裂,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的。
她身后,周妈妈的声音从一步远的地方递过来:“贵人,进去吧。”
江蕴没有回头,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痕,褶辙很深,从门槛边缘一直裂到正中间,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把一扇门从合页上整个拽了下来,砸在地上的痕迹。她右手收紧包袱系绳,指节在粗棉绳上勒出一道白印。
“多谢妈妈领路。”她说,声音不大,带着客气的尾音。
周妈妈没有应声。江蕴侧过身,跨过那道门槛,右手的包袱擦过门框,门框上的旧尘扑簌簌落下来,沾在包袱布面上,灰扑扑的一片。那些灰积得厚,至少有整整一个季节没人打扫过这间屋子的门。她左手下意识拂了拂袖子,灰粒在晨光里浮起来,慢慢落定。
周妈妈在她身后站着,没有跟进来。
“贵人先歇着。”周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语气恭敬,但那种恭敬像一层纸,底下是压平了的、不着急表态的打量。“老奴回头差人送些炭来,今日晨起匆忙,偏殿的东西还没备齐。”
她说“回头差人”,没说什么时候;她说“送些炭”,没有说多少,也没有说除此之外还缺什么。
江蕴在屋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对门口,脸上带着一个刚好的笑,不深不浅,像是还没来得及把情绪搁上去。
“有劳妈妈费心了。”她说。
周妈妈站在门槛外,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她右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疤痕,像是年轻时戴过一对银丁香耳坠留下来的锈迹,江蕴在选秀那日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看人习惯先看耳朵,这是她父亲教她的。他说,耳后的皮肤比脸诚实,一个人会不会笑里藏刀,你盯着她耳朵底下看半刻钟就知道了。
周妈妈的耳朵没有动。
“那老奴先回了。”周妈妈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甬道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伸手把院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吱呀,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蕴站在空荡荡的主屋正中央,转身环视了一圈。
桌案上只有一只茶盏,白瓷的,样式很普通,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斜着延伸到杯身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走过去,用左手轻轻捏起茶盏,指腹贴着裂纹摸了一遍,折痕平滑,是烧制时胎体内部就有伤,不是磕碰出来的。连一只全好的杯子都没有留给她。她把茶盏放回原处,拇指沿裂纹又摸了一圈,放下去的时候指尖多压了一瞬,在积灰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靠墙立着一只木架,三层,左边第二层缺了条腿,右前腿的位置空着,木架靠着墙勉强撑着,架子面上落满了灰。她走过去,用右手碰了一下架面,木架发出一声吱呀,像某种活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惊动了,整只架子朝右前方歪了一寸。她立刻用左手扶住架身,稳住,手指在木架表面按了一下,摸到木料触感,是普通的松木,不是什么值钱料子,但做工还算结实,那条腿不是本来就缺的,是被人拆走的。
墙角有一小堆干枯的药材碎屑,颜色发褐,像是放了多年的陈积,边缘有一些已经碎成了粉末。她蹲下身,用右手指尖拨了拨那堆碎屑,指尖碰到第一片碎屑时,她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思绪像一根被突然扯紧的线,把她拽回了某个她不想回去的地方。小时候她蹲在灶台边上,地砖缝里也有这种褐色的碎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她只知道饿了两天两夜之后,那堆东西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涩涩的苦味,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熬过什么药,然后连渣都没收拾就走了。
她快速缩回手,站起来,膝盖微颤了一下,然后她刻意转过身,没有回头去看那堆碎屑。她走向木架,用触碰缺腿架子时的那一声吱呀来打断脑子里那股突然涌上来的记忆。但她的手碰到架面的那一刻,木架的晃动让她手指抖了一下,她立刻用左手扶住了。
她站在主屋中间,把目光从墙角移开,落到窗外。
外面日光已经亮了一些,正院那边传来脚步声和瓷碗碰撞的声响。德妃正在用早膳。她左手撑着窗沿,微微踮起右脚,望向那片声响的源头。她的目光顺着廊檐的方向看过去,廊下垂着一幅崭新的鹭鸶绣帘,绣线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那纹样精美,是高位的嫔妃才用得上的。崭新,干净,和她身后这间落满了灰的偏殿像是两个世界。
她看着那幅帘子,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沿的木头。
那帘子像一道门槛,横在她和正院之间。
她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到榻边,打开包袱。包袱布是洗得发白的青灰色,上面落了门框上的旧灰。她把包袱打开,先摸到的是水囊,皮面的,捏了一下,空的。拿起来,冰凉,连一滴隔夜的水都没有。宫里没有人给她准备热水,连一杯凉白开都没有人记着。她把水囊搁在榻角,皮面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包袱里还有一件旧物,用油纸裹了又裹,棱角分明,她每次打包都会多裹一层,生怕磕碰。
她的手指碰到油纸的边缘,顿了顿。
没有打开。
她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盯着上面细密的折痕看了几息的工夫。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方向。
正院廊下,风吹起了鹭鸶绣帘的一角,帘角的穗子轻轻晃动着。
江蕴看着那一角帘子在风里翻卷又落定,眼睛眨动的次数比平时少了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翻开了一页,又合上了。她的右手在包袱边沿停了一下,然后她用指尖轻轻把包袱的边角重新拢起来,把油纸包盖住了。左手抬起来,按在右手手背上,像是要把什么刚浮起来的东西再按回深处去。
窗外日光更亮了一些,从窗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那道光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桌案的腿旁,照亮了茶盏裂纹旁边一粒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粒。